陈彧雅 川观新闻记者 张庭铭
砂、树、鱼，听起来都是小事。但平通河底1.8万吨砂被偷走，河里的生态不会自己恢复回来；洪雅山中一棵国家级保护树木被砍掉，再没人认得它原来的样子；白龙江里一条鱼消失，赔不起的人两手空空。
案子判了，真正的问题还在原地。三个案子，三种解法，都不宏大。但把它们放进同一条时间线里，就有了重量。
“长江大保护”十年，1300多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完成整改，17个山水林田湖草沙工程次第铺开。数字落到四川上游，就是这一粒砂、一棵树、一条鱼——司法护生态，就这么一桩一桩、一件一件长出来的。
从一粒砂到一条河
平通河，长江的三级支流，水流湍急。
2024年1月，黄某、林某等6人，盯上了河里的砂石。没有手续，没有许可，他们在北川县平通河桂溪段一个叫“木耳厂”的地方，悄悄挖走1.8万多吨砂石。1.8万吨是什么概念？一辆车拉30吨，要拉600车。等鉴定结果出来，问题比想象的大——河道被挖坏了，河床不远还是裂腹鱼的产卵地。那段河道，正好在平通河裂腹鱼类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的范围内。
成都铁路运输两级法院的干警、四川省第二地区人民检察院干警，以及北川县农业农村局、生态环境局、被告以及当地村民代表，排着队接过桶，弯腰把鱼苗缓缓倒进河里。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 供图
办这个案子的，是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全国首个经最高人民法院批复设立的国家公园环境资源审判专门法庭。法庭有个传统：案子判完不算完，要再问一句——修复了没？法庭判决：6个人，刑期从一年六个月到七个月不等，都缓刑。另外，一起承担28万多元的生态修复费用。
判了，钱也到了。但真正的解题才刚刚开始——这28万，怎么花到河里去？办案的法院、检察院、北川县农业农村局、北川县生态环境局，再加上相关专家，坐到一起商量。最后定下方案，把钱分成三份：一份，买重口裂腹鱼苗，25000尾，今年5月已投放河里。一份，沿河装监控，以后谁再来偷砂，随时盯防。还有一份，在河边建一个生态保护法治教育点，让路过的人能看见，知道生态保护的重要性。“生态司法，不光要惩罚犯罪，更要修复人与自然的关系。”法官廖宇羿这么说，“河边那个教育点，就是让更多人晓得，这条河里的东西，动不得。”
一粒砂的事，多次回访，总算有了交代。河水还在流，25000尾鱼苗还在长，未来会怎样，就交给河流。
从一棵树到一片林
惩罚只是手段，推动生态环境保护意识提升才是目的。时隔两年，眉山市洪雅县高庙镇的村民刘某某，还是会时不时想起那两棵树。
2024年4月，他觉得自家地里的黄连长得不够好，嫌旁边的大树挡了光，就拎起斧头，把两棵树放倒了。他没当回事，直到两个月后公安民警找上门，他才知道，其中一棵是国家Ⅰ级保护植物——天然野生珙桐，人称“植物界大熊猫”。2025年5月21日，刘某某因危害国家重点保护植物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2000元。庭审上他说了一句话，让主审法官余琦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我种了一辈子地，真不知道珙桐长啥样。”法官们开始琢磨：与其等出了事再追责，不如把“哪些不能砍”清清楚楚地讲到每个人耳朵里。
于是，村民“下单”，法院“接单”普法，就这么做了起来。
庭审结束后，法庭的人没有急着走，而是在村委会院坝里开了一场“普法坝坝会”。大熊猫国家公园眉山管理分局、办案的法院、检察院工作人员，还有村干部和村民们，围坐成一圈。不讲大道理，就说身边的树、常见的草，教大家怎么认、怎么护。有人指着问，有人蹲下来看，院坝里的气氛很家常，但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余琦记得很清楚，她当时跟大家说了一句话：“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棵树的事，让全村、全沟的人都知道，大熊猫国家公园里那一片林子，每一棵都值得我们珍惜。”
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大熊猫国家公园眉山管理分局、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和村民们一起开普法“坝坝会”。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 供图
法槌不是为了一敲了之，坝坝会也不是走过场。五年下来，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在大熊猫国家公园的重点社区里，开了上百场这样的环境资源纠纷治理“坝坝会”，专门针对群众提出的疑问和法律盲区，一对一、面对面地讲。没有生硬的条文，只有村民问什么、法官讲什么。慢慢地，大家开始主动问“这种树能砍不”“那棵草能挖不”，意识就在这些家长里短的问答里，悄悄变了模样。惩罚越来越少人挨，保护却越来越多的人心甘情愿去做——这，才是他们真正想看到的改变。
从一条鱼到一群鱼
“虽然这几天下雨，但我们每天都还是要沿着湖边巡逻几遍，看看有没有违法捕鱼的……”8月5日上午十点半，记者联系上广元市青川县白龙湖水域的库区移民张某时，他刚跟白龙湖库区的工作人员一起，走完当天的第一趟巡查。
半年前，张某还不是站在湖边守护这片水的人——那时候，他是一起非法捕捞水产品案的嫌疑人。从捕鱼人变成“护渔员”，这个身份的转弯，其实来自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一次带着温度的探索。
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受理的安某某、梅某某等30人非法捕捞水产品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刑事暨附带民事公益诉讼一案在青川公开开庭审理。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 供图
今年初，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在青川县公开审理了一起多人非法捕捞水产品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刑事暨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除了刑事处罚，法院还判处多名像张某这样的被告承担生态修复责任。道理都明白，该赔得赔，可现实摆在眼前：这些被告大多是当地库区移民，不少人没有稳定工作，家庭条件也确实困难。判决好写，可赔偿金从哪里来？对他们来说，那笔钱不是小数目。
主审法官峥嵘说，这个问题他们反复琢磨了很久。后来，法院跟公诉机关、渔政行政机关坐下来反复沟通，最终定下了一个办法——“经济赔偿+协助巡护”。说白了，就是让这些被告通过参加长江水域的日常巡护，用巡护劳动换来的报酬一点点折抵赔偿金。这样既没有让经济压力把他们压垮，又让他们用双手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更难得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湖边的风吹日晒里，他们的身份也在悄悄改变。从前提着网具的人，如今穿着巡护马甲，盯着水面上有没有非法下网的身影。从“被管的人”变成了“管事儿的人”，这种转变，比任何罚款都更让人心里踏实。
其实，环境资源审判从来不是为了“罚”而罚。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成立五年来，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怎么用司法的力量，让受伤的山水有机会复原，让做错事的人也有机会转过头来，变成守护这片山水的人。他们相信，真正的改变，不是一纸判决能写尽的，而是藏在一个人从湖边走过去的脚步声里——从破坏到守护，从过错到弥补，那一转身，才最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