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福建泉州孕育了逾900万海外侨胞。这里的百年侨史沉淀于老街商厦、侨批场馆与华侨老宅的一砖一瓦之中。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这些被誉为“中国20世纪敦煌文书”的跨国家书，承载着闽南侨胞的悲欢离合与家国深情，是独属于侨乡的珍贵文脉遗产。
近日，《环球时报》记者前往福建泉州感受这份厚重，并在福建泉州石狮见到了年逾古稀的“代书先生”姜明典。一方小桌、两把旧椅、一块木质招牌，简陋朴素的陈设……作为泉州境内最后一位坚持营业的侨信代书人，他坚守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人间最质朴的情感。
最近，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尘封百年的侨批文化悄然破圈、走进大众视野。这部电影凭借真实细腻的侨乡山海守望故事，打动了万千观众，让藏在闽南老街深巷的侨批文脉重焕生机。
电影爆火之后，姜明典的老旧小摊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每日都有年轻游客专程驻足打卡、问询侨批故事。摊位背后，藏着几多历史、几许情谊。
“写尽辛酸恩怨，写不尽他们对故土的爱”
姜明典的侨批代书生涯，扎根于家族传承，绵延近六十载。他的父亲曾执教于台南中学，新中国成立后返乡任教。侨批一度是闽南侨眷的生存命脉。据姜明典介绍，20世纪30年代，侨汇占据福建华侨家庭收入的80%以上，是侨乡家庭最核心的生活保障。为撑起全家生计，他的父亲在路边摆摊代书侨信，以一纸笔墨维持家用。
彼时的侨批代书并非简单文字誊写，从业者需精通文言、熟练使用繁体。侨批中有专属的“行话”，常以“粮油布匹”代指汇款数额。1964年，姜明典的父亲与一众代书人受邀参与侨务工作会议，被当地政府认定为“党的侨务工作者”，从姜家父子手中发出的侨信，成为传递故土温情、联结海内外的重要纽带。
1967年，18岁的姜明典接续父业，正式摆摊从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是侨批行业的鼎盛时期，也是姜明典毕生最忙碌的岁月。每逢侨批馆放款、侨汇集中时段，老街乡亲络绎不绝、排队等候，他伏案疾书，常常从清晨忙碌至深夜。巅峰时期，他单日可书写百余封侨信，五十九载深耕不辍，十余万封手写侨信经他之手，飞越重洋。
一张张泛黄纸笺，是下南洋“番客”慰藉乡愁的情感纽带，更是无数侨乡家庭的经济支柱。寥寥一句“家中一切安好，不必牵挂”，朴素平淡的字句，跨越山海抚平了海外游子的漂泊孤寂。半生执笔，姜明典见惯了侨乡悲欢、山海离别。其中，两则跨越数十年的温情往事，始终深深镌刻在他心底，成为他笔墨生涯中最动人的印记。
据姜明典回忆，上世纪60年代，一位农家妇人前来委托姜明典代写家书，向海外亲人致谢汇款。当他落笔写下“胞兄”二字时，妇人却表示“不妥”，随后道出原委，一段藏在岁月里的遗憾往事随之浮出水面。1940年，妇人新婚不久，丈夫便远赴菲律宾谋生，不料二战期间马尼拉遭遇轰炸，丈夫罹难的消息传回故土。妇人苦等数年杳无音讯，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改嫁。可谁也未曾料到，1959年，幸存的丈夫辗转归国，久别重逢的二人泪眼相对、百感交集。这位海外归来的游子从未责怪前妻的无奈抉择，只愿她安稳度日，临别时留下钱款与联系方式。此后数十年，每逢春节、农历七月侨汇高峰期，他都会准时汇款回乡，收款人为前妻，信件落款却始终恪守“胞兄”二字。简单两字，藏着漂泊者最后的体面与温柔，也藏着妇人半生的隐忍与愧疚，成为姜明典执笔数十年，最触动人心的一封家书。
不久前，一名马来西亚华裔女子偕丈夫专程寻访至姜明典的代书摊位。原来五十余年前姜明典曾受这位女子的祖母所托，代笔寄信给远赴南洋谋生的老人之子，也就是这名女子的生父。姜明典感慨回忆：“她看到我当年留存、寄信给她父亲的旧地址，当场落了泪。次日一早夫妻俩再度到访，经确认，当年那封家书正是我受其祖母嘱托代写的。我帮她写了两个地址，拿到邮电局盖了邮戳，她拿去作纪念。”数十年后侨眷后代专程归来致谢，一纸旧信串联起跨越世代的温情，也让姜明典收获了毕生的成就感。
深耕行业五十九载，姜明典用“笔耕春秋”四字总结自己的半生坚守。他坦言，“写尽海外侨胞和侨眷的辛酸恩怨，写不尽他们对故土的爱。”
烟火落幕，一封“情书”引发的文化破圈
坚守小摊半世纪，姜明典亲眼见证了侨批行业的兴衰更迭。在通讯闭塞、山海阻隔的年代，手写侨批几乎是海外侨胞联络故土、寄款养家的唯一渠道，是侨乡不可或缺的民生根基。但随着现代通信技术飞速迭代，手写侨信的实用功能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现在没人写信了，手机一通电话、一条消息就能互通音讯。”姜明典感慨：“最早一批下南洋的‘番客’基本都离世了，我的老主顾几乎都不在了。”如今，他的书写内容早已彻底改变，跨洋家书、侨汇问询寥寥无几，日常大多是宗族墓志、民情诉状、民事文书等普通文稿。曾经人声鼎沸、烟火喧嚣的老街摊位，常年归于静谧，只剩满桌旧信静静堆叠，见证着传统侨批行业的缓缓落幕。
记者采访期间，一位潮汕自媒体博主专程远道而来，委托姜明典代写书信。她想以传统侨信的形式，感念离世挚友的恩情，谈及过往情谊，她几度哽咽。在她看来，电子文字冰冷仓促，唯有手写笔墨更有温度和“见字如面”的治愈力量。
侨批文化的出圈热潮，同样体现在泉州侨批馆的游客变化中。鲤城区档案馆侨批分馆内，泛黄的侨批手稿、珍贵的历史照片吸引着大批年轻游客。讲解员小林介绍，以往展馆访客多为开展学术研究的高校师生，电影走红后，普通年轻游客成为参观主流，大家主动走进展馆，沉浸式感受百年侨批背后的山海深情与家国温度。记者走访时，随处可见结伴而来的青年游客，多数人因影片初识侨批文化，借着泉州之行专程溯源打卡，读懂独属于闽南侨乡的百年文脉。
让百年侨声走出深巷
侨批文化的瞬间爆红，让百年文脉走进大众视野，但流量时效带来的传承困境，也让文化保护从业者倍感审慎。“最大的挑战就是流量有它的时效。”泉州市鲤城区档案局局长、档案馆馆长陈荣彬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达了所有文化保护者的共同担忧，“如何将短期的‘潮流热量’转化为侨批档案长期保护与利用的动力？如果大家只是一窝蜂为了电影打卡，拍完照片就走了，电影背后沉甸甸的家国深情可能就被稀释掉了。”
他坦言，“流量可以把人引进来，但深度才能把人留下来。”不少游客仅停留在打卡猎奇层面，并未读懂侨批背后华侨下南洋的血泪奋斗、反哺故土的赤诚大义。
如何破解短效流量困境，陈荣彬认为，“侨批不是普通的旧信纸，是独一无二的涉侨文脉遗存，必须靠制度兜底、靠法规护航。”
据了解，2021年福建省级侨批专项办法落地，明确其法定属性；2025年泉州出台全国首部涉侨遗存市级条例，将侨批纳入文物保护；2026年省级法规落地，正式确立侨批的历史遗存地位，为文脉传承筑牢法治屏障。
在文旅活化层面，陈荣彬介绍称，“单一的档案陈列太过静态，只有让文物活起来，文脉才能真正传下去。”2021年，当地华侨故居被改造为泉州侨批馆对外开放，系统呈现侨乡家国情怀；2026年5月，由王顺兴信局旧址改造的泉州王宫侨批展示馆启用，实现原生场地沉浸式布展，让游客近距离触摸百年侨批发展脉络。
谈及侨批的核心价值，陈荣彬提出了独特的“微观华侨史”理念，“不同于宏大家国叙事，侨批最珍贵的价值，是柴米油盐的家常叮嘱。这些质朴文字，是最鲜活、最真实的一手侨史，藏着华侨打拼的艰辛与牵挂故土的赤诚。”
“一纸薄侨批，半部侨乡史，藏着最纯粹的家国大义。”这是陈荣彬对侨批文化的深刻感悟。展馆中一封乱世年代的侨批令他印象深刻，彼时山河动荡、家国飘摇，远赴南洋的华侨在家书中反复叮嘱后辈，勤勉向学、捐资救亡、报国兴邦。这份情怀早已超越私人亲情，彰显了乱世中，华侨群体挺身而出的家国担当。
对于侨批文化的意外出圈，陈荣彬有着清醒且深刻的总结：“时代在更迭，通信方式在革新，但人心深处的牵挂、信义与家国情怀，永远不会过时。侨批的爆火，并非单纯的流量红利，而是百年文脉自带的生命力，是大众对纯粹情义、赤诚初心与家国情怀的集体认同。流量终会落幕，唯有文脉方能长存，侨批文化的传承，是老一辈守护者的坚守，亦是新一代年轻人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