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震（右）在与医学生交流。
受访者供图
“医生，你看我这样子怎么办哟，家里还有两个小伢……”湖北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第二临床学院的一间“诊室”内，一名身材瘦削的老人眉头紧蹙、满面愁容，双手捂着左胸，看上去十分痛苦。坐在老人对面的“医生”认真询问他的病情，不时低头记录。
这不是医院里的问诊，而是同济医学院的一堂模拟教学课程。
模拟病人的老人名叫靳震，今年70岁。在医学院，这份“没病装病”的工作，他一干就是20多年，帮一届又一届的医学生搭建起连接理论与实践的桥梁。
学习医学知识，成为会“装病”的教学标尺
2004年，48岁的靳震偶然看到同济医学院招聘标准化病人的启事。那时，他是原武汉石化仪表车间的一名钳工，出于好奇，他报了名。
标准化病人，是指经标准化、系统化培训后，能够准确模拟特定疾病临床特征、还原患者实际临床问题的健康人，可参与病史采集、体格检查、沟通交流、人文关怀等临床技能的教学与考核工作，可承担模拟病人、考核者和指导者3种角色，主要用于医学生及住院医师的临床技能培训与考核评估。
这份兼职有一定收入，但靳震对工作内容本身更感兴趣。
“当时就想着多学些医学知识，对社会也作些贡献。”靳震回忆，报名者共有200多人，要先进行一个多月的严格培训，包括144项全身体格检查项目，每一项流程、标准都要烂熟于心；还要精准模仿不同疾病的症状，读懂医生每一项操作的意图。
“比如肺部触诊，双手从上到下触摸胸壁，检查振动是否正常，需检查前胸、侧胸和后背，手法都有讲究。”为了跟上进度，他随身携带培训教材，利用碎片时间反复背诵；遇到不懂的术语，就主动请教专科医生。
为了模仿好冠心病患者发作的状态，他特意去医院观察真实患者的神态、肢体反应，记录疼痛时的细微动作，回家反复练习。凭借这份专注和毅力，靳震成功通过考核，正式成为一名标准化病人。
“在医学院为本科生开设的《物理诊断学》课程中，问诊和体格检查是非常重要的教学内容，尤其是问诊，需要医生和病人进行高效的互动交流。高质量的问诊能够帮助医生获得更准确、全面的病史信息，而问诊技巧的练习，离不开临床模拟教学。标准化病人是其中一个关键角色。”第二临床学院副教授马德琳介绍，学生有了临床“实战”的机会，才能在这个过程中学会更好地关心、尊重病人。
为何不用真实患者开展临床训练？靳震回忆起一名教授讲述的经历：一次，教授带学生去儿科病房做临床示范教学。刚走到病床前，家属便迎上来，客气地商量：“医生，您看能不能先不要在我们家孩子身上教学？孩子比较敏感，怕生人多了会哭闹。”教授表示理解，便带着学生去寻找愿意配合的患者。
标准化病人的价值正在于此——依照标准“脚本”，在诊室中呈现各类患者的真实反应，为医学生提供最贴近临床的模拟训练场景。
这些年，靳震扮演过头痛欲裂的高血压患者、咳嗽不止的肺炎患者、绝望无助的晚期癌症患者……正是这种反复的模拟训练，帮医学生扎实掌握问诊与体格检查的技能，进而能为临床患者提供更安全、规范、贴心的医疗服务。
较真问诊细节，用严格帮助学生成长
“出现这样的症状多久了”“能描述下具体疼痛的部位吗”“有没有服过药”……正在进行的一场模拟问诊中，靳震模拟一名出现左胸疼痛并伴随左手发麻症状的患者，他仔细倾听第二临床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学生周友铖的这些提问，并观察他的态度和反应。
模拟问诊结束后，靳震对周友铖的表现进行复盘：“基本满意，但还有一些不足，比如患者讲到自己服用过速效救心丸，你没有询问药是怎么来的，是找医生开的还是自己买的；既往病史和诊治过程也很重要，比如他说自己患有高血压，要问清楚有多久了。”
在医学院，靳震是严谨细致的考官。每当考试季，根据学院提供的不同“脚本”，他化身特定病例的“病人”，接受医学生的问诊和体检，然后依据表现打分。
在考生眼中，靳震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他的较真与苛刻，有时甚至会让考生当场落泪。但多年后，大家都会明白这份严格背后的良苦用心。“医生面对的是人命，我多挑点毛病，他们以后走上岗位就可以更好地开展工作。”靳震说。
靳震的严格，藏在每一个细节里：问诊顺序不对要扣分，体格检查手法不规范要纠正，甚至考生的一些小动作都会被他批评。有一次，一名考生动作标准、手法娴熟地完成体格检查，却被靳震指出问题：“你按压完腹部就摸鼻子，手上的病菌可能会传染给自己和下一位病人。”看到考生红了脸，靳震又耐心讲解手部卫生的重要性。
靳震对自己的要求更严。每次考核前，他都会提前熟悉“脚本”，牢记病症细节和考核重点；遇到新病例，就主动学习相关知识，确保模拟精准。每次考核结束后，诊断学课程老师都会召集考生与标准化病人开展复盘工作，结合考生问诊过程中的表现与标准化病人的反馈，指出考生表现中的亮点与不足，并提出改进意见。靳震生动的模拟和精准的点评，总能令考生获益匪浅。
为教学注入人文温度，身体力行守护生命
第二临床学院临床技能培训中心有各类先进模拟设备：高仿真人体模型可模拟心肺复苏、静脉穿刺等基础操作，智能模拟人能还原急腹症、心梗等急症发作场景，MR（混合现实）虚拟仿真系统能让学生在三维场景中掌握解剖结构与手术流程。
“先进的模拟设备搭建起安全的实操舞台，靳震等标准化病人则为教学注入人文温度，二者相辅相成，帮助学生快速成长。”临床技能培训中心主任卞毅介绍，设备能教学生“怎么做”，但教不会学生“怎么沟通”“怎么关爱”。标准化病人则让学生在“可容错”的环境里积累经验，成长为有人文情怀的医生。
靳震深知这一点。他不仅精准模仿患者病症体征，更认真揣摩真实患者的情绪——焦虑、恐惧、质疑，甚至抗拒诊疗，让学生在沉浸式体验中学会解决问题。
有一次，他扮演一名晚期肝癌患者。考试当天，他一走进诊室，就瞬间切换状态：眉头紧锁，呼吸微弱，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无助。当考生问诊时，他颤抖着抓住对方的手，声音哽咽地说：“医生，我还能活多久？我想再看看我孙子……”
那场考试，不少考生被他的表现打动，有的甚至红了眼眶。靳震则在心中默默打分：谁只关注病情指标而忽略了情感安抚、谁能一边问诊一边轻声安慰、谁的眼神里有真诚的共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事后再一一反馈。
20多年来，靳震考核医学生乃至需要定期进行考核的执业医师，已有上万人次。他成为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武汉科技大学医学部等多所医学院校临床教学和考试中的一把重要“标尺”。
“我是在一场考试中认识靳大爷的，在他的指导下，我学会了如何与病人更好地交流、如何安慰病人，让我今后在面对真实患者的时候不再犯怵。”第二临床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学生唐新红说。
从原单位退休后，靳震不仅坚持为医学院服务，还参加了街道的长江救援队、社区志愿服务队，时常到长江边值守、巡逻，提醒大家注意安全，10多年来他救起了8名落水人员。他还经常受邀到社区、学校开展防溺水宣讲、急救知识科普等，在训练别人科学守护生命的同时，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