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4日,第30个世界防治结核病日。北京胸科医院接种室内,时任北京胸科医院副院长的李亮卷起袖子,接种了一针尚未上市的结核病mRNA(信使核糖核酸)疫苗。
这支新疫苗由北京胸科医院自主研发,是我国首款完全自主设计、研发的结核病疫苗。一年后的2026年3月24日,北京胸科医院宣布:该疫苗人体试验安全性良好,动物实验保护效能远超传统卡介苗,Ⅰ期临床试验即将启动。这项研究,有望结束全球结核病疫苗100多年无新进展的历史。
作为新疫苗的第一位人体受试者,北京胸科医院院长李亮的信心并非凭空而来。从医35年来,李亮从临床手术台到公共卫生大视野,一直试图解开结核病这个难解的“结”——推动新药提前3年进入我国,让1500名患者免费用药;牵头研发舌拭子检测技术,让无痰患者也能被精准诊断;带领团队构建目前国内规模最大的肺部CT精标注数据集,为人工智能医疗铺路。
“我和结核病较量了半生,也见证了许多研究进展。我坚信,终结这个与人类缠斗了数千年的疾病,曙光就在眼前。”李亮说。

第30个世界防治结核病日,李亮接种结核病mRNA(信使核糖核酸)疫苗。
“结”有新解
结核病和人类文明一样古老。考古学家在距今5000年的埃及木乃伊脊柱上,发现了结核病菌侵蚀的痕迹。它曾被称为“白色瘟疫”——19世纪的欧洲,平均每7个人中就有1人死于结核感染。音乐家肖邦、文学家契诃夫和卡夫卡,都被它夺去生命。这种传染病在我国古代有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别称——“痨病”,民间素有“十痨九死”的说法。
时至今日,结核病仍未远去。全球每年仍有约1000万人新发感染,超过100万人因此丧生。疫苗是对抗传染病最有效的武器。然而,人类手中唯一的结核病疫苗——卡介苗,问世于1921年,此后100多年,再无新疫苗成功上市。卡介苗主要针对儿童提供保护,对成人尤其是潜伏感染者的防控效果有限。
2026年3月24日,第31个世界防治结核病日,李亮宣布:由北京胸科医院自主研发的结核病mRNA疫苗,将启动Ⅰ期临床试验。动物实验显示,接种该疫苗的小鼠肺部细菌载量降低约97%,而卡介苗组仅降低约69%,保护效能大幅提升。
为什么要研发新疫苗?“因为卡介苗存在明显的局限。”李亮解释,卡介苗对预防儿童重症结核很有效,但对青少年和成人的保护效力参差不齐,有研究显示保护率不足20%。更关键的是,全球约有四分之一人口是结核潜伏感染者,卡介苗对他们几乎没有作用。
2013年,李亮担任北京胸科医院副院长,分管科研。他查阅国内外文献,发现了一个问题:全球有十几种结核病疫苗在研,但进展缓慢。而mRNA技术——一种能让人体细胞自行产生抗原、激发免疫应答的新技术,在癌症治疗领域已初露锋芒。
一次,在院内的科研战略会上,李亮提出设想:集中医院的科研力量,用mRNA技术研发一款结核病疫苗。“当时我想,既然mRNA可以用于癌症疫苗,为什么不能用于结核?卡介苗用了一百多年,对成人效果不理想,潜伏感染者更是无疫苗可用。我们不能再等了!”
2020年,由李亮牵头,北京胸科医院细菌免疫室主任逄宇带领团队启动研发。mRNA技术路线在当时结核病疫苗研发领域是一条鲜有人走的路。“结核菌比病毒复杂得多,由上千个基因构成,找到有效的抗原组合如同大海捞针。”逄宇回忆,团队从数十种候选抗原中反复筛选,前两年几乎都在“试错”中度过。转机出现在2022年底,一款包含三种抗原的组合方案显示出令人惊喜的效果。动物实验随后又进行了两年。
2024年底,逄宇拿着研究报告,敲开了李亮的门:“动物实验显示新疫苗效果良好,准备启动临床研究,但受试者一直没有征集到。”
李亮翻看完数据,毫不犹豫地说:“那我第一个来。”
“疫苗可能有未知的副作用,但一旦成功,对结核病患者的意义非凡,风险值得我来承担。”李亮说得很坚决。体检合格后,2025年3月24日上午,新疫苗缓缓注射入李亮的左臂。走出接种室,李亮对迎上来的逄宇说:“感觉挺好,你们放心。”
受到院领导的鼓舞,几天内,医院近20名医护人员主动报名成为受试者。很快,受试者征集任务完成了大半。
“新疫苗之所以被寄予厚望,在于它的设计突破了卡介苗的局限。”李亮介绍,新疫苗采用三价抗原组合,特别纳入潜伏相关抗原,不仅能对抗活跃期结核菌,还有望对潜伏感染提供免疫控制。此外,它是冻干mRNA疫苗,不需要卡介苗那样的低温运输条件,常温下可保存6个月,4℃左右可保存3年以上。
按照项目规划,新疫苗Ⅰ期临床试验力争于2027年12月完成,预计2030年左右上市。
“解开结核病的‘结’,一靠疫苗,二靠诊断。”李亮说,“疫苗是解未来的结,诊断是解当下的结。两个结都要解,一个都不能少。”
传统结核病诊断高度依赖患者的痰液样本,但临床上有一半以上的患者无痰或少痰。李亮一直在思考:能不能有一种更简便的采样方式?2020年,他提出用舌拭子检测结核。历时5年,北京胸科医院研发的舌拭子结核分枝杆菌核酸检测试剂盒正式获批。只需用棉签擦拭患者舌面,无创、简便、安全,检测灵敏度高达87.4%。产品从试剂到设备均为该院自主研发。“这标志着我国在传染病精准诊断领域迈上了新台阶。”李亮兴奋地说。
不解之缘
1992年夏天,刚刚大学毕业的李亮坐上了从北京站开往通县的公交车。一路上,他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3个多小时的车程,把他从繁华的市中心送到了位于郊区的原中央直属结核病医院,也就是现在的北京胸科医院。
“坦白说,我是被动进入结核病领域的。”李亮原本梦想进入综合大医院,却被分配到了中央直属结核病医院骨科工作,这是一个以骨结核为主的科室。“到结核病专科医院工作,那时候我心理上确实不太能接受,更没想到这辈子都要跟结核病打交道。”
李亮常跟人说,这也许就是命里注定的缘分。“一开始是‘结’上了,躲不掉;后来是‘不解’了,离不开了。这个病,你越了解它,越觉得它有太多需要我们去弄清楚的东西。”
既来之,则安之。
李亮踏踏实实从每一台手术做起。骨结核患者脊柱骨头坏了,有的鼓起了大脓包,还有不少截瘫的。看着经过治疗的截瘫患者重新站起来,李亮很有成就感。工作5年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专业。
但李亮很快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一名外科医生,不眠不休一年顶多开展200台手术,工作30年也只能治疗几千例患者。“我能算出来我这辈子能做多少台手术,能帮到的患者与结核病患者总数相比,微不足道。”于是,李亮有了一个更大的想法:能不能从防控结核病的角度,帮助更多的人不得病?
2003年,李亮从骨科转到医院临床诊疗与研究中心,负责结核病防控公共卫生工作,从一名“点”上的临床医生,转向“面”上的疾病整体防控。转岗不久,他接到了一项重要任务——负责第五轮全球结核病耐药基金项目。彼时,国内对耐药结核病的认识还很粗浅。“包括一些治疗理念、药物方案都是照搬国外的。”李亮回忆。
结核病耐药问题是国际防控难点:普通结核病治愈率可达85%以上,而耐药结核病治愈率长期徘徊在50%以下;治疗时间从6个月延长到24个月,药物从4种增加到6至7种,费用是普通结核病的100倍左右。
这个耐药研究项目的每一份知情同意书、表格、病历,都由李亮主导制定。全国首选的研究试点城市是武汉和深圳。正是通过这个项目,李亮真切感受到:耐药患者缺医少药,新药的匮乏是最大的瓶颈。于是,当近50年来全球第一款结核病新药贝达喹啉2013年在美国上市时,他立刻盯上了。但国内注册手续迟迟未完成,李亮通过各种关系联系到国外一家基金会,最终为我国争取到1500份免费赠药。
国内第一位服用该药的患者就在北京胸科医院。那天患者吃完药后,李亮整晚辗转难眠。“我告诉患者,如果有任何不良反应随时给我打电话。”最终治疗结果令人欣慰,李亮最担心的不良反应并未发生,且疗效良好。
有了第一例患者治疗成功的经验后,李亮在全国遴选了10家医院,试点使用这款药物。每家医院的患者能否使用这款药,都需要李亮和专家组讨论,所有不良反应和记录都要详细追踪。每天,数据都会汇总到李亮这里。
事实证明,贝达喹啉在我国患者中使用效果良好。2020年1月,它正式在我国上市。通过这个项目,我国患者提前3年用上了药,耐药结核病治愈率从50%提高到80%以上。
引入贝达喹啉之后,李亮没有停下脚步。他又盯上了另一款结核病新药——普托马尼。2024年3月12日,普托马尼在北京胸科医院进入临床。这款药把耐药患者的治疗疗程从18个月缩短到6个月,治愈率从50%提升到80%。为了将普托马尼引入我国,李亮整整奔走了7年——从联系基金会、争取免费赠药,到协调临床试验、推动注册审批,每一步都不容易。在这一切都落定时,他发了一条朋友圈:“7年回味起来,艰辛无比,但又无比自豪。”
李亮感慨:20多年前,我国在结核病防控和治疗方面几乎没有太多重要进展。但从贝达喹啉开始,好消息越来越多,新技术迭代越来越快。“20年前治疗肺结核需要每天打针,连续打3个月;如今全部换成了口服药,新药引入速度也从原来的遥遥无期缩短到一年。”
“结”外生花
2025年11月,一个清晨,一辆白色小巴车停泊在北京城市副中心祥和家园社区。医生下车,将车后门打开,外挂扶梯缓缓下降。这辆不起眼的小巴车,悄然变为一间CT检查室。
社区居民手拿筛查表排起长队,依次登车。“吸气,憋住……”伴随着提示音,一组组胸部影像传到电脑。从上车到完成检查,一位居民大约需要3分钟。影像实时上传云端,后方医生在线审阅。一上午,有70多位居民登上小巴车,做完了筛查。
这样的筛查,自2023年11月起在全国各地持续开展。这款由北京胸科医院研发的移动CT筛查车已驶入13个省份,累计筛查超10万人次。
“让筛查多跑路,让患者少跑腿。”李亮这样解释移动CT筛查车的初衷。传统的肺部疾病诊断,依赖的是患者出现症状后到医院筛查。但很多早期患者并无症状,或不愿去医院——挂号、排队、等结果要好几天。移动CT筛查车把门诊从院内移到院外,从线下移到线上。车上的CT影像通过云传输,由全国200名签约影像医生在线出具诊断报告。
以结核病为例,在移动CT筛查车目前进行的10万人次筛查中,发现的早期肺结核患者达数百例。李亮估算,早期筛查出1例肺结核患者,可避免10余人被传染。另外,移动CT筛查车不仅能筛查结核病,还能筛查肺癌等10多种胸部疾病。
为了让筛查覆盖更多偏远地区,李亮又迈出一步。2025年,北京胸科医院与企业联合研发了全国最小的客车型纯电移动CT筛查车,车长只有8.25米,能钻进狭窄的乡镇小路,自带220伏电源,“即停即做,做完就走”。
李亮还有一个更远的设想:研发无人驾驶移动CT筛查车,“希望将来移动CT就像出租车一样,手机上点一下,车就开到家门口。”他算了一笔账:如果全国3亿胸部疾病高风险人群每年做一次肺部CT筛查,每年可减少50万例胸部疾病死亡,省下数千亿元医疗开支。
移动CT筛查车不只是一项辅助技术,它背后是北京胸科医院的转型。北京胸科医院同时也是北京市结核病胸部肿瘤研究所,李亮给医院设定的目标是“强专科、精综合”——肺癌和结核保持领先,呼吸等专业加快追赶,同时围绕这些优势学科建设配套科室。
比如,结核性脑膜炎是最严重的结核病之一,肺癌也常发生脑转移,这些患者都需要神经内科的支持。为此,医院将神经内科、内分泌科等科室列为重点建设方向。“未来的胸科医院一定是‘小而精悍’的综合医院。”李亮说。
从结核病延伸到肺癌,核心理念没变:早发现、早干预、早治疗。“我做了10年疾控工作,对医防结合理解更深。结核病的很多经验可以用到肺癌和其他专业。”
在相关政策的推动下,李亮加快了“主动防控”的步伐。2024年11月底,国家疾控局等9部门联合印发《全国结核病防治规划(2024—2030年)》,提出我国仍有约10%的县为结核病高流行地区,防治工作不均衡。李亮透露,北京胸科医院团队正在研发通过咳嗽声音筛查肺结核的新技术,“如果研究顺利,未来疑似感染者用手机录一段咳嗽声,再配合舌拭子检测,在家就能完成筛查。”
今年,李亮为移动CT筛查车项目定了新目标:重点支持31家医疗机构,分4批次覆盖华北、西北、西南、华南,优先在结核病高发地区布局15台移动CT筛查车,力争完成20万例筛查任务。
不仅如此,每一次筛查都会产生海量的肺部影像。这些数据如果只存不用,就是沉睡的资源。李亮看到了更远的一步:用高质量数据训练AI(人工智能),让AI辅助医生读片、诊断,甚至未来实现自动筛查。
去年年底,北京胸科医院推出的胸部疾病CT影像精标注数据集,入选国家首批高质量数据集典型案例。2万例患者、450万张薄层CT影像,像素级精准标注,是目前国内规模最大、质量最高的肺部CT精标注数据集。“高质量数据是AI模型训练的‘宝藏’。”李亮相信,AI将在结核病和肺癌的早筛、鉴别诊断中发挥关键作用。这不仅是效率的提升,更是把优质医疗资源下沉到基层的可行路径。
有了数据集作基础,李亮又往前推了一步。今年,他计划成立前沿医学部,布局4个重点方向:细胞治疗、类器官库、疫苗研发、大数据与人工智能。在他看来,防控结核病和胸部疾病不能只靠单一技术,需要疫苗、新药、诊断、数据、AI等多条腿走路。“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想好事情就会努力去做。这个‘结’,我们要用未来的科技来解。”
从医35年,李亮已成为我国结核病防治领域的领军人。从结核病到胸部肿瘤,从临床治疗到公共卫生,从引进技术到自主创新——他希望继续践行自己的信念:医者不仅要治病,更要防病;不仅要治好一位患者,更要守护一群人的健康。
李亮还有一个心愿,是建一所结核病博物馆。多年来,他收集整理了五六百件结核病相关的宣传画、邮票、老物件,六七千册图书。他希望让从清末到新中国的“防痨”百年历史走出档案,面向公众。
展望未来,李亮语气坚定:“人类与结核病缠斗数千年,如今第一次同时拥有了新疫苗、新药、新诊断工具和新筛查模式。我们这一代人,最有希望成为终结结核病流行的最后一批战士!”
北京晚报记者 柴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