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倪浩 胡雨薇】编者的话：20多年前的扬黄工程，挽留了擦肩而过的万里黄河，唤醒了2700多平方公里红寺堡的沉寂荒原。20多年前开始的世纪移民大迁徙，也让5位“攒劲女子”不再困守“苦甲天下”西海固。“拇指作家”马慧娟、“滩羊妈妈”寇启芳、“中国好人”李耀梅、妇女创业“领头雁”王航弟，以及海归“新农人”牛晓钰。她们能干、敢拼、不服输、有力量。5位“攒劲女子”闪亮在23万西海固移民中，又归于国家易地扶贫搬迁政策下那股生生不息的奋斗热潮中。近日，《环球时报》记者走进宁夏吴忠市红寺堡区，在这个全国最大的易地生态移民集中安置区，记录下5位“攒劲女子”在新家园新生、自强、逐梦的故事；也记录下这片荒原变绿洲后，人们在乡村振兴路上书写的新篇章。
新生
二十多年前，一直困在西海固黑眼湾的文学青年马慧娟，觉得这辈子再也走不出大山了。她在书中写道：黑眼湾是干涸的，连同人的希望一起被晒干了。绝望之下，她翻出自己所有的书信文字付诸一炬。不能再幻想下去了，不如干脆与过去那个希望走出西海固的自己做个了断。从此低头认命，认真做一个大山里的女人。
红寺堡区城市景观。（受访者供图）
命运在2000年迎来转折。200公里外的红寺堡，一片正在新生的土地翘首以待，等她去书写新时代的故事。那一年她在移民搬迁政策大潮中举家搬到红寺堡，闯进了新天地。20多年间，马慧娟在手机上写下上百万字，出版了13本书，生动地记录下西海固搬迁而来的23万民众，在同样是一片荒原的红寺堡建设第二家乡的鲜活历史。读书、写作和移民搬迁改变了马慧娟的命运。2018年起，她连续当选第十三届、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
西海固位于宁夏中南部，取西吉、海原、固原三县首字为名。诗人用“剁开一粒黄土，半粒在喊渴，半粒在喊饿”来形容它的干旱荒凉，联合国称它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西海固正北200公里外的红寺堡也是一片沙地旱塬，但它的优势是离黄河只有60公里。1996年扬黄灌溉工程在红寺堡举行奠基典礼，1998年工程主线建成通水，黄河水经过四级上扬300米，流进红寺堡，黄沙变绿野，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
水来了，土地有了生机；人来了，一座新城开始成长。23万西海固人民在这里扎根筑园，一片荒滩终于长出城市和绿洲。
2002年，王航弟也紧随马慧娟的脚步，从西海固西吉搬迁到了红寺堡。20多年过去，如今她已蜕变为电商直播达人，依托集种植、加工、电商于一体的现代化示范农场，一年创造就业岗位超3000人次，直接带动周边200余户家庭增收，成为红寺堡妇女创业就业的“领头雁”。
尽管性格爽朗外向，王航弟第一次面对镜头直播时依然“手心直冒汗”。一看到有人进入直播间，她就紧张地扭头把视线投向身边的枸杞树。直至看到一位陕西七旬老奶奶直播卖杏的案例，她才被彻底触动：“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都能通过直播卖出二十多万元的杏子，我还年轻，况且宁夏枸杞甲天下，我有什么好怕的？”
一回生二回熟，王航弟自此天天开播，卖枸杞，卖黄花菜，也卖红寺堡当地的农副产品。2025年，她的农庄销售额一举突破了600万元。一个过去觉得自己“没文化、没颜值”的女人，慢慢重新认识了自己。她告诉记者：“来到红寺堡，面对新天地，我们创业者必须转变思想。只要肯学肯干、不断探索尝试，生活就一定会越来越有盼头。”
今年62岁的李耀梅搬迁到红寺堡时已经50岁了。她命运多舛，体弱多病又遭遇过车祸。2014年，她一个人带着女儿，从西海固同心县搬迁至红寺堡，下定决心一定要“重新活出个人样”。她白天收芨芨草，晚上做扫帚，在红寺堡党委、政府帮扶救助下，生意日渐兴旺。采购设备、研发电动筛草机，她的生意不仅销路大开，更是带动众多贫困群众一道劳动致富，几年后成了乡村振兴示范带头人。
采访李耀梅那天，她告诉记者：“你要是不干活，别人就说这家掌柜的（男人）出去能挣来钱，女人等着别人给钱就行。但我现在有底气了，假如别人说他一天能挣150，我就说我一天能挣200。”
好一个“攒劲”的红寺堡女子。“攒劲”一词广泛流行于中国西北地区，也用来形容那些能想能干的人。
“我经常跟这些姐姐们、妹妹们去聊天，听她们的故事。我看到的就是那种蓬勃的生命力。生活并没有把这些人压垮。”在采访中，马慧娟说，“红寺堡解放了妇女的思想，给了她们创造价值、实现自我改变的机会，我们称之为‘崭新的女性力量’，你也可以说她们是‘攒劲女子’”。如何成为一个“攒劲”的人？马慧娟大笑着说：“生活不会饶过我，我依然得加油。”
风电设施运输车停在红寺堡区修整。（视觉中国）
在政策春风吹拂下，红寺堡苏醒了，从西海固搬迁而来的人们也觉醒了，他们在这块新天地开始了新的人生。
马慧娟后来在她的书《出路》中说，“搬到这儿，人一下子就活泛起来了！种完自家的地，还可以去葡萄园打工、摘枸杞，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我们告别的不只是一座大山，更是一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匮乏生活。大家开始盘算着怎么让日子过得更好，怎么让孩子们去更好的学校读书，村里的路通了，人生的出路也拓宽了。”
自强
马慧娟见到李耀梅，第一句话就是“你的身体看起来不错啊！”李耀梅说：“一点问题没有。你呢，看起来还是像30多岁呢。”说着，两个人抚掌而笑。
年逾花甲的李耀梅面容清瘦、身材瘦削，曾因胃病做过大手术。然而，只要看到她终日不停忙碌的身影，就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压不垮的坚韧与自强。
“一开始纯粹用手做扫帚，一天最多也就做40多把。后来我就琢磨怎么能更快点。现在用机子做，一天能做500个，比原来强多了。”李耀梅说。
1964年出生的李耀梅经历过手术、车祸、离婚等人生变故。自她搬离西海固就与过去彻底划断。来到红寺堡，她创办耀梅洁具专业合作社、扶贫车间，从手工扎扫帚升级到自研简易机械设备，带动数十名移民、留守妇女务工。自强不息、带头致富，她先后获得“全国脱贫攻坚奋进奖”“中国好人”等荣誉。
马慧娟说：“耀梅姐姐经历了人生中那么多重大的挫折，她就用她的手艺，用她的肩膀重新把生活扛起来了。你说，‘攒劲’在她这儿最重要的体现就是自强吧。”
阅读中的马慧娟
寇启芳是全国劳动模范，搬迁到红寺堡后就开始创业，培育出“双羔滩羊”，研制、生产雪花滩羊肉，被称为“滩羊妈妈”。这些年她累计带动11个县（市、区）3150多户贫困户脱贫。
寇启芳是上个世纪的高才生，畜牧专业毕业。2003年下岗搬迁至红寺堡，就一头扎进滩羊养殖业。被誉为“宁夏三宝”的滩羊，美名在外，但却长得慢、产羔少。寇启芳于是天南海北到处请教专家，还与高校进行合作。10余年间不停探索，千百次试验。终于，“雪花滩羊成了！”“一胎多羔成了！”国内规模最大、品系最全的滩羊育种体系，也从此扎根在了红寺堡。
寇启芳告诉记者：“过去只有湖羊、小尾寒羊有多胎基因，现在滩羊也有双高（高效养殖、高频繁殖）新品系。我可以很自豪地说，我做这件事很有意义。”
2024年初，寇启芳不慎摔断左脚踝。年近花甲的她，打上了石膏，蹒跚在生产一线。她的女儿牛晓钰澳大利亚留学毕业后在墨尔本工作，得知妈妈伤病缠身，决定回红寺堡帮妈妈一把。
牛晓钰评价寇启芳时说：“她本身其实是一个话少的人，特别内向，但一讲到她的滩羊，整个人就会散发出一种光芒。快60了，她心里仍有一团火。只要有一个想干的事儿，有一个目标，就会义无反顾地向前冲。无论前面是沟还是坎，她都能跨过去。”牛晓钰说，“真正让我留在红寺堡的就是她对待事业要强的势头，我回来就是想帮她一下，让她渡过难关，不让她心里那团火熄灭。”
一个“攒劲女子”接棒另一个“攒劲女子”，红寺堡滩羊产业有了新方向。
王航弟也是一个要强、自强的“攒劲女子”。2002年，她从西海固搬到红寺堡，不停地尝试各种机会致富，但一直没有起色。转机发生在2013年，有人用一句话点醒了她：你们宁夏枸杞那么好，为啥不在网上就学着卖枸杞？那时王航弟还不会上网，于是到处请教，还自己拿起手机到地里去拍枸杞采摘、晾晒场景。2016年，在政府倡导下，她和丈夫一起栽了50亩枸杞，后来成立“祥祥家庭农场”，注册了“雪中红枸杞”商标，靠网络直播带货“走红”。通过直播带货带动乡邻就业增收致富，她因此也被称为“红寺堡枸杞一姐”。
马慧娟向记者描绘她刚来到红寺堡时的情景：“当时我对这个地方印象最深的就是风，风大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一刮起来面对面都看不见人。那时候红寺堡真的是一片荒滩，什么都没有。但是你再看，过去二十多年后，这片土地焕发出了新的生命力。一是因为黄河水，二是这片土地上人们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
千百年以来，中国人那生生不息的希望来自哪里？马慧娟说：“就是不抛弃、不放弃——我不抛弃我的生活，我也不放弃生活的希望。我就是以我这个人、以我这种姿态，去努力生活。到最后你看，慢慢的苦难也会过去，贫困也会过去，生活加给你的苦难也会过去。”
未来
2026年3月6日上午，吴忠市红寺堡区举行“攒劲女子”品牌建设新闻发布会，正式发布这一彰显移民新区女性风采的特色品牌。全国最大易地生态移民集中安置区新时代女性的奋斗风采，照进了“攒劲”这个口口相传了千百年的西北方言。“攒劲”寓意能干、敢拼、不服输、有力量。
马慧娟对“攒劲”的理解是：这个词很宽泛，它代表的是一种力量，一种精神的意象。这些女性是很出彩的，身上总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不认命的干劲、不屈服的闯劲、不甘心的拼劲。
红寺堡这个全国最大的易地生态移民集中安置区，已从昔日亘古荒原，依靠扶贫扬黄工程引来黄河水，历经二十余年开发，成长为宁夏最年轻的市辖区。曾经的荒漠旱塬，如今已是渠系纵横、绿洲铺展。葡萄酒、滩羊、黄花菜等特色产业成型壮大，滩羊“双高双优一防”养殖技术落地推广，新能源产业加速崛起。23万多西海固移民在此安家立业，城乡基础设施不断完善，生态治理持续推进，走出一条移民搬迁、产业造血、生态修复协同共进的振兴之路。
脱贫致富后，红寺堡人在乡村振兴的路上，又开启了新的征程。
李耀梅正在憧憬未来更红火的扫帚生意，以及带给乡亲们更美好的生活。她告诉记者：“工人跟上我，干的活多，钱就挣得多；我干的活越多，他挣的钱也越多。”在她朴素的语言里，一把把扫帚代表的不只是忙碌，更关系着她能带给别人多么长远的生计和多么甜美的幸福生活。她说，自己不能停下。
如今，李耀梅又发起了新的挑战。她主动响应政策号召，带头建设了红寺堡区首批3座标准化冷棚，将发展高效设施蔬菜产业作为拓宽群众增收渠道、壮大村集体经济的新引擎。面对这项新尝试，“外瘦内强”的李耀梅再次走在了前头。在她的示范带动下，越来越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村民主动咨询政策、报名建棚，全乡逐渐形成了“跟着产业干、围着增收转”的浓厚发展氛围。
寇启芳创办的天源良种羊繁育养殖公司的滩羊幼崽。薛珂 摄
作为新一代“攒劲女子”，牛晓钰更关注智能化养殖。2026年下半年，她启动自动化饲喂科研项目，并逐步延伸至扫槽、巡圈等环节，代替传统人工。“未来我们还打算研发巡圈机器人，通过监测滩羊的活动度与体温状况，实时评估其健康状态。”牛晓钰说，希望用这套数字化系统，为母亲多年积累的“相羊”经验插上科技的翅膀。
对于未来的发展规划，牛晓钰心中有一张蓝图：“我们要把滩羊养殖的四个难题全部攻克，融汇成‘超级滩羊’——让它不仅长得快、产羔多，而且角小尾小。”她坦言：“只有解决这些痛点、降低养殖成本，乡亲们养滩羊的积极性才能更高，才能赚更多钱，致富路上走得才更踏实。”
“让大家一起富，才是真的富。”这也是王航弟的初心。她坦言：“我们的生意就是一步一个脚印努力往前走，一年比一年做得更好，带动更多乡亲共同富裕，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决定采用“电商+现代农业”模式，持续推进枸杞、黄花菜等特色农产品的品牌化与深加工，不断提升农产品附加值，打破传统生鲜销售的瓶颈。未来，她还计划面向周边群众与农村妇女，公益开展电商直播、包装设计及营销技巧等培训，帮助更多留守女性和高龄老人就地就近务工增收，让乡村振兴的红利惠及千家万户。
红寺堡区“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到2035年，红寺堡全区综合实力、产业发展、人民生活品质全面跃升，“塞上绿洲、移民新城”特色充分彰显，成为宁夏中部宜居宜业、和谐和美乡村典范，与全国全区同步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
马慧娟说：“黄河水到不了的地方，党中央的关怀能到。党中央的关怀到了，黄河水也就到了。黄河水到了，西海固的人们也就到了。人们到了，红寺堡也旧貌换新颜了。”她问记者，“你说到底是谁改变了这块土地，改变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命运？”
如今，站在“十五五”的新起点上，红寺堡区正朝着二〇三五年远景目标坚定迈进。黄河之水天上来，润泽了塞上绿洲；千千万万个心怀梦想、满身干劲的红寺堡人，正手握接力棒，向着更美好的新生活奔涌向前。
马慧娟笔下红寺堡的故事还没有写完，因为：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