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侨批与一场文化“回航”(环球走笔)

来源:人民日报2026-10-08 09:30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泰国持续收获好评。片尾,一封封泛黄的侨批在大银幕上缓缓展开,纸页上写给家人的家常话语娓娓道来。散场灯亮起,不少观众仍静坐回味,许多当地华人观众走出影院时眼角泛红。一段时间以来,在中国港澳地区及新加坡、马来西亚、文莱、泰国,这封写在银幕上的“家书”,沿着百年前先辈下南洋的足迹,走进越来越多东南亚观众心坎里。

在潮汕、闽南方言中,“批”即书信。早年海外华侨将家书与汇款一同寄回故里,便形成了“侨批”(又称“银信”)这一特殊文化载体。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对东南亚华人社群而言,侨批从来不是尘封的历史符号,而是藏在一代代人记忆里的情感共鸣。

这份跨越百年的记忆,至今仍鲜活地保存在南洋各地。在马来西亚华人博物馆,展柜里的侨批虽纸页泛黄、墨迹渐淡,收信人姓名与故里地址却清晰可辨:问候双亲、寄资求学、叮嘱修屋,最寻常的家事里藏着最深沉的爱与牵挂。马六甲老城区板底街的百年老店郑绵元酒庄,早年曾兼营银信局,修缮时发现的大批回批与旧账册,如今在店主人郑哲沣夫妇创办的南洋体验馆展出。当年的木柜台、旧信纸,让早已消失的老批局仿佛重现眼前。在新加坡国家图书馆,“民信局”“汇款家书”是馆藏目录与专题展览的高频词,一代代华人的书信往来,既记录着家庭烟火日常,也印刻着移民异乡扎根、奋斗的艰辛轨迹。

正是这份共同的文化记忆,让影片在东南亚持续收获强烈共鸣。截至目前,《给阿嬷的情书》已跻身马来西亚影史最卖座中文电影前十名,在新加坡也成为2026年以来票房最高的亚洲电影。东南亚华人族群基数大,马来西亚华人约占总人口1/5,许多家庭的祖辈都来自广东、福建、海南。银幕上的乡音、祖屋、传统习俗与家常饭菜,对当地观众而言不是陌生的民俗展示,而是长辈口中的往事、代代沿袭的习惯。有当地年轻观众在社交平台留言,看完电影第一次读懂了爷爷抽屉里旧信纸的分量。

一封侨批,承载的远不止个体乡愁。近代以来,一批批中国人在战乱与贫困中背井离乡,在南洋的码头、矿场、橡胶园辛苦谋生。他们攒下血汗钱赡养家人、捐资乡梓,民族危亡之际更倾囊支援祖国。薄薄信纸背后,是中国人在艰难处境中的坚韧品格,是个人命运、家庭责任与家国情怀交织的厚重历史。

从这个意义上说,《给阿嬷的情书》的东南亚之行,实则是一次意味深长的文化“回航”。百年前,一封封侨批从南洋出发,漂洋过海抵达中国东南沿海的村镇;今天,这部以侨批为底色的电影从故乡启程,重返先辈们奋斗生活的他乡,其实也是第二个故乡。昔日渡海而来的家书与汇款,化作今日银幕上的光影故事;曾经属于一个个家庭的私人记忆,也升华为不同国家观众都能读懂、共情的集体叙事。

如今,即时通信已跨越山海,信息触手可及。然而,越是身处快节奏的时代,越能懂得那些辗转抵达的书信为何珍贵。文化的根脉,不只藏在典籍与宏大叙事里,也藏在一句乡音、一碗家常菜、一句朴素的“家中勿念”里。当旧书信里的牵挂重现在南洋银幕上,这场跨越百年的文化“回航”,也完成了一次温暖的双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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