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作为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天目山坐拥全球规模最大的古柳杉群落。这里生长着近2000株百年以上的古柳杉，是我国重要的生物基因库。古树千年不倒，不仅是时光独写的奇迹，也是一代代护林人以脚步丈量群山，用青春和生命守护的成果，更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生动诠释。为探访古树保护的基层实践，解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共生密码，《环球时报》记者近日驱车，沿盘山公路，深入天目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寻访一群与古树相伴一生的守护者，记录科技与人力交织下的护林新篇。
“再好的仪器，也替代不了人的眼睛”
盘山公路两侧浓荫蔽日，满目苍翠。在山脚下南大门保护站，记者见到皮肤黝黑、神采奕奕的第二代护林员李卫东。土生土长的他，接续父辈守护心愿，已在大山扎根数十载。搭乘李卫东的护林巡逻消防车，一行人向天目山密林深处进发。这条上山公路全长18公里，共有286个弯道。数十年巡山往返，每一处弯道、临崖点位，李卫东都烂熟于心。半小时后，车辆抵达龙峰尖保护站，往后的路途只能徒步前行。
吴晗星展示“一树一档”电子图。
步入山林，满目参天古柳杉，许多树干粗壮需四五人方能合抱。行进途中李卫东介绍，天目山拥有完整的植被垂直带谱，既是古树的家园，也供养着上千种植物、数百种野生动物，是具备全球保护价值的生态宝库，这也是山林实施严格保护的核心缘由。
“我8岁就跟着父亲上山巡山，”走在记者前方的李卫东说，“柴刀、铝制水壶、解放鞋，是老一辈护林人的巡护‘三件宝’。那时山里没有成型步道，灌木荆棘丛生，进山全靠柴刀开路。”
老一辈上山巡护的“三件宝”。
父辈的两句嘱托，他铭记一生：一是防火重于一切，二是看护好山上的一草一木。上世纪90年代，游客随手丢弃的烟蒂，多次威胁古柳杉安全。“曾经有两棵柳杉被烟头引燃，明火扑灭后，地下暗火极易复燃。”李卫东回忆，“我和堂哥在山里值守整整一周，一趟趟从山涧提水上山浇灭暗火，寸步不敢离开。”
才徒步没多久，记者已经气喘吁吁，反观身旁的李卫东步履轻快，对每一级台阶熟稔于心。从父亲手中接过巡护的接力棒，30余年光阴，他就是天目山一本行走的活地图。正听李卫东讲述往事，不远处一名游客踏出游览步道，站到一棵倾倒的古树上拍照。李卫东立刻提高音量上前制止。“巡山时这类情况时常遇到。”李卫东感慨，“不少游客缺乏保护区意识，以为只是走出步道几步无关紧要，可即便仅踏出一米，就已进入野生动植物保护区域。踩踏不仅会损伤古树根系，还会惊扰野生动物。”
日常巡护，他每日徒步近10公里；防火道季度验收时，则要两天走完40多公里艰险山道。“再好的仪器，也替代不了人的眼睛。很多隐患传感器无法捕捉，必须走到树旁，手摸树皮，观察树梢新芽，才能读懂古树发出的求救信号。”站在感情最深的“九大王”古柳杉前，李卫东告诉记者，上世纪90年代，这棵近千年古柳杉染病，树梢嫩芽成片枯萎。他巡山发现异常后马上上报，邀请专家进山会诊，为大树输液救治，才将古树从死亡边缘挽救回来，如今依旧长势旺盛。
李卫东向记者介绍感情最深的那棵古柳杉。
“2028年1月我就要退休，离岗最后一天，我还要来看一看它。”李卫东语气凝重，“于我而言，山上每一棵大树，都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在古树千百年的生命长河里，护林人不过是匆匆过客，但守护这片山林，却是我们毕生的使命。”
古树保护用上“电子哨兵”
保护区内，一株金钱松直刺云天，仰头望去，宛若矗立山谷的巨型“金箍棒”。这是全世界已知最高的金钱松，树龄660年。1988年实测高度56米，历经数十年持续复测，如今已长至58米，每一组实地测量数据全部归入省级“一树一档”电子档案。
“一树一档”即为每株古树建立综合电子档案，涵盖胸径树高、生长环境、管护记录与人文传说，既是古树的“身份证”，也是“健康病历”与“生命传记”。目前，天目山全部古树已接入省级古树名木数字管理平台，支持动态更新、远程调阅。同时，古树保护还用上了“电子哨兵”。天目山管理局技术人员吴晗星介绍，目前天目山配有29个高清球机监控仪，可360度巡查监控区域；8台人脸识别、8台防火热成像摄像机实现全天候火情监测，捕捉高温异常便即刻报警。
吴晗星拿出手机，展示红外相机拍到的中华鬣羚、白颈长尾雉等野生动物影像。“这些野生动物的活动记录，也录入保护区监测数据库。”他介绍称，保护区内布设了上百台红外相机，还有两处自动起降无人机点位，构建起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网络。
同时，借助应力波无损探测、土壤墒情监测、树干雷达三维建模，科研人员为重点古树开展全方位“体检”。针对“大树王”“五世同堂”等名树完成三维数字建模，永久留存古树数字形态。即便古树日后遭遇台风、雷击损毁，这套数字资料仍可保留其完整样貌，用于科普展示。
保护区创新推行“林长+科研树长+树警长”协同管护机制。天目山管理局副局长刘海峰介绍，“我们为11种天目山旗舰树种配备科研树长；公安、检察、法院搭建‘树警长’司法协作链条，对盗伐损毁古树行为，实现巡查、侦查、惩处全链条闭环管理。”
立法之下的共生之道
记者了解到，数十年前，当地群众“靠山吃山”，上山烧炭、采药、盗伐林木的情况屡见不鲜。
2024年10月，《浙江天目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条例》实施，杭州实现“为一座山专门立法”，为山林保护提供法律保障。《条例》划分三级管控区域，细化各类违法行为处罚标准，联动“树警长”机制，完成违法线索发现、立案、惩处全链条闭环，推动生态保护由劝导转为刚性约束。刘海峰表示：“立法不是封闭山林，而是划清可为与不可为的边界。”
“在自然系统面前人类十分渺小，我们是监护者，而非改造者。”刘海峰认为，保护要摆正人的位置。山林内因雷击、大风倒伏的树木大多就地留存，任其腐化滋养林地，仅在出现伤人隐患时才人为干预。
厘清人树之间的“界线”，不强行干预自然演替、尊重森林生死轮回，是天目山坚守的生态理念。枯死的千年大树王并未被清理，枯干长出苔藓蕨类，造就独特的“树上森林”，枯木亦是森林生态系统不可或缺的一环。
保护不能只守山林，也要兼顾山下发展。“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要让周边百姓共享生态红利。”刘海峰介绍，山下村落发展民宿、研学、林下经济，老百姓从过去向山林索取，转变为主动守护山林，形成保护反哺民生、民生助力保护的良性循环，一幅美丽中国的绿色画卷在此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