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网消息（记者 熊赳赳）鄱阳湖江西九江都昌水域，晨光初照。“噗——”一头江豚跃出水面，划出一道弧线，又钻入水中。巡护员曹凑平望着江豚消失的方向，笑了。他数了数，五头。
2019年11月20日，这名四代打鱼的老渔民，在同一片水面收起人生最后一网鱼——网中只有些小鱼小虾。那天他站在船头，心里空落落的。
从“无鱼可捕”到“江豚成群”，从“靠湖吃湖”到“养湖护湖”，这场巨变的背后，是一项为全局计、为子孙谋的重大决策——长江十年禁渔。2020年1月1日，长江流域332个水生生物保护区率先全面禁捕；2021年1月1日，长江干流、重要支流和鄱阳湖、洞庭湖等大型通江湖泊全面实行为期十年的常年禁捕。世代以渔为生的沿湖群众，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转身。
收网：一个渔民的转身
曹凑平是都昌县周溪镇老渔民，祖上四代以湖为生。
“刚听说要退捕，第一反应就是慌。”他坦言，“除了打鱼什么也不会，年纪也不小了，以后靠什么养家？”最舍不得的，不是鱼，是一辈子的生计——“睁眼就是湖水、渔船、渔网，湖里的每一处水域、每一个汛期，都清楚。”
但他心里也明白，湖快被捞空了。“大小鱼一起捞，鱼越打越小，收入越来越差，再这么下去，子孙后代真的无鱼可捕。”2019年，长江十年禁渔即将启动，政府工作人员一次次上门，讲政策、算长远账——十年禁渔，不是断渔民的活路，而是给长江留一条生路，让湖休养生息，让子孙后代还有鱼可捕。道理听进去了，曹凑平也慢慢转过弯来。都昌县招募熟悉水情的渔民参与巡护时，他通过考核，穿上了护渔员的制服。
从“往湖里捞”到“往湖里看”，身份变了，心境也变了。每天天刚亮，他就和队友沿水岸线巡查，看有没有偷设的网具，看水情鱼情，也看江豚的踪影。遇到老熟人偷偷下网，他好言相劝，多数人听劝收网，不听劝的，他依法上报。
如今，曹凑平有护渔员工资，又在大港内湖搞养殖，收入比打鱼时稳当。“这几年常能看到江豚，三五成群。”他笑得很满足，“江豚回来，就是水变好最好的证明。所有的坚守，都值。”
上岸：一群人的新生
退捕，不是一退了之。十年禁渔，“禁”的是捕捞，“保”的是民生。仅周溪镇就有1704名退捕渔民，他们要在岸上重新找到生活的锚点。
“船网是几代人的饭碗，让他们突然放下，难。”周溪镇副镇长段龙智坦言，渔民技能单一、文化不高，稳岗就业压力大。镇里要答好三道题：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
船网回收，都昌县财政发放补偿资金2198.71万元，792条渔船、71.77万公斤渔具有序退出；一次性生活补贴覆盖342户共410.4万元；养老保险应保尽保，329人参加职工社保、1375人参加城乡居保；40个护渔公益性岗位优先安置；免费技能培训310人次……一项项政策，织密兜底保障网。
曹寿林是最早转产的一批。周溪是“珍珠之乡”，他上岸后到珠贝厂务工学艺，看别人怎么开贝、怎么磨片，慢慢摸出了门道。想自己办厂，却缺资金、缺场地。周溪镇帮他申请贴息贷款、协调200平方米厂房。如今工厂办了5年，用工十余人，年入十万元以上。从织渔网的手到做珠贝的手，他说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人安稳了、心踏实了、日子稳当了”。
在都昌县乡村振兴珠贝产业园，像曹寿林这样的退捕渔民有109人。园区落实创业补贴、租金减免、贴息贷款等政策，真金白银为转产护航。
对年龄大、技能弱的老渔民，当地分类施策：55岁以上77人，符合条件的安置公益岗位，60岁后专业渔民养老金高于普通居民500元；无劳动能力的纳入低保和临时救助，应保尽保、动态监测。
目前，周溪镇1263名有劳动能力的退捕渔民全部稳岗就业。一个个家庭的安稳日子，正是一座湖泊得以休养生息的底气。
守护：一片湖的复苏
渔民上了岸，湖还要有人守。
“禁渔前靠快艇巡逻、人眼找，湖汊多、浅滩多，夜间和偏远水域是盲区。”都昌县农业农村局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队员余顺员说。如今，“水上快艇＋岸上巡查＋AI监控＋护渔员网格”四位一体，重点水域24小时智能值守，机动班组错峰执法，专打凌晨深夜偷捕。
“零点亮剑”行动中，AI监控发现深夜有人在偏僻湖湾偷布地笼，执法人员连夜出击，凌晨现场查获地笼、虾笼上百副。“大规模非法捕捞基本绝迹，但零星偷捕手段更隐蔽——小地笼、丝网、违规锚鱼、遥控船垂钓，仍是监管重点，一刻不能松。”余顺员表示。
更深的变化在理念。从“以查代管”到执法普法同行，沿湖宣讲《长江保护法》《渔业法》；公安、乡镇、渔政联动，从单一执法走向协同共治。
守护终有回报。余顺员如数家珍：鱼多了，常能看见鱼群跃出水面，四大家鱼和土著鱼类持续恢复；江豚多了，过去难得一见，如今成群结队浮出水面换气嬉戏，观测频次逐年上升；候鸟多了，鱼群为越冬候鸟提供充足饵料，国际重要湿地的生态功能稳步修复。
水更清、鱼渐多、豚常现、候鸟云集——这是十年禁渔最直观的成绩单。
汇流：一江清水的答卷
“禁渔十年，放弃捕捞收益，值不值？”这个问题，余顺员被问过很多次。
他回答得很干脆：“非常值。这是着眼长远、功在千秋的选择。”他算了一笔生态账：鄱阳湖是“长江之肾”，过度捕捞若不止损，最终无鱼可捕，渔民没有出路，湖泊生态也将不可逆转。“一时克制眼前的索取，换来湖泊永续利用，护的不只是一湖清水，更是子孙后代的饭碗。”
余顺员的回答，正在被一组组数据印证。鄱阳湖之变，是长江大保护的一个缩影。长江十年禁渔实施以来，全流域11.1万艘渔船、23.1万名渔民完成退捕转产，长江干流连续6年全线保持Ⅱ类水质；长江江豚种群数量从2022年的1249头恢复至2025年的1426头，实现止跌回升。“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一江清水、一湖碧波，正是最有力的回应。
余顺员告诉记者，他希望十年后，孩子们来到鄱阳湖边，不用听长辈讲“以前湖里有很多鱼”，而是亲眼看见——碧波荡漾，江豚畅游，鱼群穿梭，候鸟翱翔。“那时人人敬畏湖水，非法捕捞成为遥远往事，鄱阳湖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水清鱼丰、万物共生。”
清晨，鄱阳湖雾气渐散，天光水色连成一片。巡护船驶过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航迹。远处，江豚再次跃出，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收网，不是告别，而是守护；上岸，不是终点，而是新生。一湖清水，浩荡东流，汇入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