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一首名为《田埂上写诗》的短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泥土的湿润与作物的芬芳，打动了许多网友。它的作者既不是专业作家，也不是文学院出身的科班生，而是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薛百镇上新村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裴爱民。在互联网上，裴爱民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田鼠大婶”，这个略显土气却又透着灵动的笔名，像极了她的文字：质朴，顽强，在西北的黄土与风沙中，一年又一年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近日，裴爱民接受《环球时报》记者专访，分享了她的文学实践之路。
有苦也有甜，有累也有盼头
裴爱民出生于1974年，初中时期，她曾发表过作文《酸胖》和小说《玉芬》，那是她与文学最早的渊源。然而由于家庭原因，她不得不辍学务农。结婚后，种地、养羊、伺候老人、拉扯孩子，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这30年，我没有走出过村庄。种着20多亩地，养着30多只羊。你要说忙碌，那是真忙碌，春种秋收，早出晚归，人累得散了架。”裴爱民向《环球时报》记者回忆道。
在一些庄稼人眼里，读书写字不能当饭吃。在最累的时候，裴爱民也有过动摇。年轻时，她也渴望像村里的年轻人一样，走出这片被腾格里和巴丹吉林沙漠包围的绿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年复一年的劳作里，父母日渐佝偻的脊背，孩子渴望知识的眼神，让她意识到，这片土地就是她逃不开的责任。
裴爱民
走不出去，心就不能飞翔了吗？裴爱民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曾经写过一首诗，也算是当时心情的写照。‘我心甘情愿做一只井底的青蛙，头顶那小而又小的井口，便是我年年岁岁的天空，但是，当我在井底打开书的时候，我的世界是广阔的……’”正如她所言，尽管身体被困在日复一日的农活里，但只要一有闲工夫，哪怕是灶台里的火还没烧旺的那几分钟，哪怕是放羊时羊群低头吃草的那片刻安宁，她都会掏出书来读几页，或者在本子上记上几笔。这种坚持，在很多人看来近乎执拗。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民，到底在写什么，又在坚持什么？
裴爱民向《环球时报》记者坦言，她就是不甘心。“我生在村庄，长在村庄，我的喜怒哀乐都在这儿。可我发现，一茬一茬的庄稼种完了，一辈一辈的人走了，如果不写下来，这些事儿就像一阵风吹过一样，啥都没留下。”她说，“我就想留住生活里的美好，记录下我们农民真实的模样。这里面有苦，但也有甜；有累，但也有盼头。”
“看着麦苗破土，就会想到生命的力量”
“2011年智能手机慢慢普及，那会儿有来农场种试验田的大学生，我拉着毛驴去帮他们种棉花，他们瞧见我总爱趴在田埂上记日记、写小诗，便主动提议帮我注册微博。他们问我想取个什么特别点、有意思的网名，我立马就说，就叫‘田鼠大婶’吧。我从小就爱看安徒生童话，心里总惦记着拇指姑娘，平日里整日泡在地里忙活，总盼着田里能走来小小的拇指姑娘，我好把田野里庄稼、风沙、羊群的故事，一桩桩讲给她听。”就这样，裴爱民那些原先只记在泛黄笔记本里的碎碎念，终于有了一扇和外面世界对话的窗口。
2020年，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编辑偶然在微博上发现了“田鼠大婶”，那些充满灵气的文字和生动的手绘插图深深打动了编辑，决定为她出一本书。2022年9月，裴爱民的首部散文集《田鼠大婶的日记》正式出版，收录了365篇短文和44幅手绘插图。令人惊讶的是，首印的3000册在当月就销售一空。
当记者问起，究竟是如何在劳作之余写出那么美好的文字时，裴爱民笑了。她弯腰拔起一根麦田里的杂草，对记者说：“我就觉得，你只要把庄稼种好了，诗自然而然就长出来了。”她解释说：“真的，如果庄稼种不好，连一家老小的嘴都糊不住，你哪里还有心思去搞创作？但是书读得多了，眼睛里就能看到平日生活里的诗意。比如看着麦苗破土，你就会想到生命的力量；看到傍晚的炊烟，你就会觉得那是家的温暖。在村庄里，在田间地头，随时随地，你就有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感悟。”
“我很感谢这个时代”
随着《田鼠大婶的日记》出版和热销，裴爱民的生活轨迹发生了些许变化。她开始受邀走出村庄，参加各类文化活动。2023年，她登上了中国农民丰收节的舞台；2024年，她受邀在录制现场观看央视春晚。但回到民勤，她依然是那个种地、喂羊、开网店帮乡亲们卖沙葱和红枣的“田鼠大婶”。
“我虽然近两年出去参加的活动多了，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村里。”裴爱民坦言，以前没有出去过，觉得自己的村庄普普通通，但去看了很多不同地方的乡村生活之后，她有了更多、更深的思考。她看到了发达地区农村的智能化与机械化，也看到了家乡青年返乡创业的热潮。这些新变化，都成了她笔下新的素材。“我现在更加珍惜属于我们这种沙漠地区农村的生活，也更想为我们生活环境的改变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裴爱民说。
裴爱民向记者感慨道：“说实话，我很感谢这个时代。是它让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有了发展自己爱好的平台，让很多有才华的人有机会被看见。”记者问及，无数像她一样的普通劳动者自发写作、自我表达，对今天的新大众文艺生态究竟意味着什么。裴爱民沉思片刻后，认真地回答：“这意味着，这个时代有了更多的包容性。通过网络，普通人的才华更容易展现出来，让人人都能成为时代的追梦人。”
裴爱民说：“我们的大众文艺更接地气了，让文学艺术不再是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东西。大众文艺让文艺百花齐放，让咱们老百姓真实的生活走进了文艺的殿堂，也让文艺成了我们日常生活里的一部分。这让我们每个人，都能更容易地感受到日常生活中的诗意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