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樊巍】“你知道码头上最快的船是什么船吗？”在谯禾林烈士生前工作的广西防城港海警局防城工作站采访时，他的战友王苏鹏问了《环球时报》记者这样一个问题。
在北部湾的海面上，海警执法艇疾驰而过，速度很快，王苏鹏却把手指向系留在趸船码头上的几艘快艇，“一般的船都跑不过这些改装的走私艇，也就是俗称的‘大飞’。”
影视作品之外，走私犯罪似乎离公众很远。正如记者乘船航行在北部湾，看到这里蚝排交织、网箱罗列，一派欣欣向荣的生产景象。但在深夜，当“大飞”的“暴力”马达声打破这份安宁，中国海警执法员总会第一时间挺身拦截，人们习以为常的平静海面背后是执法队员一次次与走私分子的激烈交锋。
广西防城港海警局防城工作站查获的走私艇。 樊 巍摄
“‘大飞’冲过来最快只用十来分钟”
今年2月6日，一则海警执法员牺牲的新闻刷屏：中国海警局南海分局举行追授一等功仪式，为在查证走私嫌疑船中牺牲的海警执法员谯禾林追记一等功。2023年3月24日，广东汕尾海警局城区工作站执法员汪晓龙也因查缉走私案件，不幸坠海牺牲。
非法走私始终暗流涌动。谯禾林生前所在的广西海警局，去年查获的涉私案件就占全国海警查获案件总量的半数以上。
广西海警局查获的走私冻品。（广西海警局供图）
“走私犯罪在全国沿海省份几乎都有发生，防城港市是中国大西南连接东盟最便捷的通道，历来是反走私工作的前沿阵地。”防城工作站执法员刘聪拿出一张态势图，北部湾蜿蜒曲折的海岸线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走私分子潜在的登陆点。“防城港海警局管控全国约3.2%的海岸线，还有35.5海里的海上分界线，近岸浅滩、河道、红树林交错，当中浅滩、小型‘野码头’等区域是我们打防管控的重点。”
随后，刘聪又指向防城工作站前方海面上一片影影绰绰的陆地，“海那边就是境外，最近的地方距离我们大概15公里，海上没有天然屏障，不法分子驾驶‘大飞’冲过来最快只用十来分钟。”
常年奋战在缉私一线，执法人员深感责任重大，尤其是在目睹走私危害后，激发出心中愈发强烈的使命与担当。
除了香烟、洋酒等传统的走私品外，近些年来，冷冻肉制品逐渐成为走私“主流”。一些欧美和南亚地区价格低廉的冷冻猪杂、牛杂、鸡爪等肉类副产品成为走私分子的“新宠”。它们来路不明，没有经过正规的检验检疫，生产日期也不可溯。
在王苏鹏的电脑里，存有近些年参与缉私行动时拍摄的一些取证照片，最触目惊心的便是各种走私的冷冻“下水”。他放大其中一张照片，记者看到厚厚的冰霜也无法遮住冻品反常的颜色，上面的标签已经看不出产地和生产日期。
“为躲避执法监管，走私分子在转运过程中常采用不具备冷藏条件的货船和货车，这会导致一些冻品在运输途中解冻甚至腐烂变质。”王苏鹏和队员们也因此立志把这些“僵尸肉”挡在国境之外，因为一旦流入国内市场，它们可能就会出现在百姓的餐桌上。
“谯禾林为何愿意用生命去守护这片海？因为我们深知，放走一条走私船的危害性有多大。放走一艘走私船，不仅会造成国家经济损失，更可能给群众带来难以估量的安全隐患。”刘聪称。
“蚂蚁搬家”式走私已成黑色产业链
深夜的北部湾，海面如漆。此时，往往也是海警与走私分子交手的时刻。当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平静，一场海面上的“猫抓老鼠”即将上演。
如今的走私，早已不是通过货轮“夹带私货”，而是一场高度集团化、专业化的小艇式“蚂蚁搬家”。在防城港，这场较量往往始于两国海上分界线。那里漂浮着一种特殊的“酒店船”，船上生活设施齐全，既是走私团伙的“据点”，也是巨大的中转仓库。走私品通常从公海的大船过驳至此，再分装到停靠的走私艇上。“酒店船”宛如国界线周围的“物流中心”。
日常巡逻中，防城港海警的巡逻艇距“酒店船”最近仅百米，执法员汪捷感慨“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走私分子知道我们无法跨境执法，他们停在境外一侧逃避打击，我们只能望线兴叹。”
从“酒店船”到岸边，是走私链条中最惊心动魄的一环。负责“冲滩”的走私艇在加装大马力发动机后提速极快，航速通常都能达到60节以上。不仅如此，走私分子还会根据走私路线选择不同的动力配置：在海湾浅水区，他们使用3台200匹马力发动机组合，灵活机动；而在外海深水区运输冻品时，则不惜成本挂上6台300匹马力发动机，只为拉更多、跑更快。为了适应防城港浅滩、红树林密布的复杂地形，这些走私艇还经过平底改装，吃水极浅。
“这些‘大飞’的速度快、机动性强，数量多。”王苏鹏表示，这是一场速度的较量。走私艇多采用汽油发动机，起滑提速快，吨位小，吃水浅，发动机螺旋桨还可升降，具有转弯半径小等优势，更加适用于浅滩、红树林密布的复杂水域。
除了装备“定制化”之外，在这条黑色产业链上走私分子分工明确：有负责在“酒店船”组织的“派单人”，有去边境线交接并驾驶“大飞”的“船手”，还有负责在岸上或海上“望风”的眼线。他们多为熟悉海域地形的当地人，驾驶娴熟，惯用“黑话”，反侦查意识和逃逸能力极强。
“那些看似在钓鱼的人可能就是‘望风’的眼线。”王苏鹏介绍，“附近若出现对讲机的嘀嘀声，多半就是负责‘望风’的人，因为普通群众通常用手机通信。”
昂贵的装备、精心的组织、狡猾的伪装，走私分子不惜血本铤而走险的目的在于丰厚的利益。近些年，国内不法商贩对香烟、冻品等低价走私品存在需求，供需两端相互助推，使得走私活动屡禁不止。
办案中，刘聪摸清了这条黑色产业链：走私香烟很多都是假烟，又要逃避监管和关税，单船单次利润可观。在利益驱使下，一些人受错误观念影响后，参与“望风”、接驳、运输等环节，从而被裹挟进利益链条。
海上缉私“刀尖行走”
走私分子企图通过装备升级和人海战术负隅顽抗，中国海警则依托科技力量与群防群控织就天罗地网。为了应对日益狡猾的走私分子，更多“技防”和“人防”开始投入到这场“净海行动”中。
在北部湾，科技力量已成无声哨兵。走进防城港海警局可以看到，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光电雷达、热成像与高清视频设备24小时俯瞰着每一寸海面和海岸。长航时无人机、大数据分析等技术的运用，则能对异常的船舶轨迹和接驳行为进行分析和预警。
“监控系统一旦发现有异常高速的目标朝海岸线驶来，就会向巡逻艇发出预警，引导海警执法员前去排查。”刘聪认为，通过这些新科技力量打造的指挥平台，将原先被动的巡查变为主动的预判，已逐步实现对高速走私快艇的“降维打击”。
科技手段让天罗地网成型，当地渔民的守护之心则让这张网更密。对于以海为田的渔民而言，呼啸而过的“大飞”，不仅是法律的挑战者，更是他们生计的破坏者。为躲避海警追捕，走私船在海上养殖区高速行驶，横冲直撞，肆意破坏蚝排、网箱，碾碎渔民的收成与希望。因此，对渔民而言，打击走私就是守护家园。如今中国海警畅通举报渠道，拓宽情报来源，许多群众已成为海上防线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近年来，当地海上走私活动呈现出暴力对抗上升的趋势，部分走私团伙遇到查缉时高速逃逸、冲撞执法船艇。“大飞”或是掉头逃往境外，或是频繁采取“S”形大幅转向恶意碍航。面对走私分子的铤而走险，中国海警执法员始终冲锋在前，以血肉之躯筑牢安全屏障。
“谯禾林正是这道钢铁防线的体现。”刘聪回忆说，去年12月9日，在北部湾珍珠湾口，面对暴力抗法的走私船，谯禾林毫不退缩，与嫌疑人搏斗时不幸落水。两天后，战友们才在冰冷的海水中找到他。在生命最后一刻，这位25岁的海警执法员双手攥拳，依旧保持战斗姿态。
与谯禾林一样，奋不顾身是海警执法员的常态。采访中，他们告诉记者，他们心中都有一个信念：一定要亲手抓获漏网走私分子，彻底斩断海上走私链条。如今，中国海警在北部湾海域始终保持高压态势，7×24小时全天候海上巡逻。
“‘换人不换船’已成为我们的常态，我们一定要让这万顷碧波风平浪静。”王苏鹏称。